詩：蕭條

(這是我一年多前寫的詩，曽刊《月台》第三期)

蕭條

 

我突然醒在一望無際的荒草叢中

風的粗糙蓋在整片啞色草原上

敗草湧動如浪

浪聲拍打我的內臟

及膝的草、晦藍的天空、發黃的流雲、看上去如輕紗的風

組成後來我記得的畫面

畫面薰染了我原先所記得常夢見的風景

在我睜開眼只看見晦暗的藍和啞黃啞綠

沒有一隻紅色小甲蟲

沒有一點透明的水

我恍惚聽見「寂靜」發出的驚呼 (註一)

回音彌漫在無垠的草原和無垠的天空之間

沒有飛過一行黑得分明的鳥影

草叢裡每一根草正在一邊糾纏一邊枯萎

 

我在草原的中心逆風前行

晦暗的天空沒有變得更暗　也沒有變亮

慢慢我才想起醒來之前的事

那不過是另一次無故的醒來

當時我一睜開眼就發現自己站在辦公室天台的邊緣

風吹過空無一物的高度　正面吹過我

再吹向我背後的世界

地上鋪滿了給擦得發亮車身和車窗

天空沿倒映將淤塞凝滯的地面流成海洋

藍色的氣味漸濃烈成紫

城市只留下的樓房的輪廓

在地平線上築成凹凹凸凸如護城牆的剪影

落日在那裡將城市點燃　燒出了金邊

當紫色的天空也焦灼成黑

我站在高處等待遍城的燈火自遠遠的四方向我漫延

 

我想不起火光有沒有臨到我身

夜還未燒盡我就醒在這個草原

晦暗的藍色這次沒有變紫

正在發生的事我也法記得

只知道後來我走過我氣力所能走的路

唯一記得的風景

及膝的草、晦藍的天空、發黃的流雲、看上去如輕紗的風

和我剛醒來時一模一樣

沒有落日

就像時間不曾流過我

連空間也不曾移動

但我不肯定

因為雲正流動

敗草的湧動卻停了下來

或許是蓋在草原上的那層旱風停了

或許這裡是風的盡頭

草原上有一處微微給長久以來吹過的風壓陷了

旁邊有棵枯瘦的樹

偶然往下陷的地方落葉

我躺在這個凹陷處等待下一次醒來

看見隨流雲直航的藍色

想起有一次突然醒在細小的電影螢幕前

只聽見旁白說：

「If you wake up at a different time,

in a different place,

could you wake up as a different person?」(註二)

天空晦暗的藍卻仍是那麼藍

落葉有點寂寞

 

4-5/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