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恒一

(本文包含大量電影、小說的情節及結局內容,未看電影、小說的朋友小心。)
關於《太陽照常升起》,姜文如是說:「看不懂是因為想得太多了,我十歲的女兒和老母親都能看懂,我相信中國觀眾的心裡特别明白。」然而,看罷這部奇異的電影,作為(我想他指主要是指經歷過文革的)「中國」意識和認識都單薄的香港人,而又不甘心「看不明」,難免是要想得太多,企圖找到一個解讀方法。
然而,本文並非「解謎」文章,也太多人在做這事,做得比我好,我無謂重覆。對於片中餘下各種問題:例如黃秋生為何突然要自殺?「阿遼莎」到底是誰?路軌上的嬰兒真的是阿遼莎的兒子?孔維的肚像天鵝絨是什麼意思?其實一切倒有方法可以破解,片中留下的問題,片中都一樣留了答案,當然,這一點對港人而言是十分之難,一來要非常細心,二來要對「下放」年代的中國背景熟識,否則實在很難了解《太陽照常升起》中各種「看不明」的地方。這裡推介閱讀內地名bloger 王江月的文章「破解姜文《太陽照常升起》的密碼」一文,我以為這是我暫時讀過最清楚又最準確為本電影解話的文章,非常值得參考。
坦白說,沒看高手們的文章時,我看罷本片也有十萬個不明白,但日子久了,有些心思沈澱下來,就找到一些「認識」本片的切入點。故本文不是要解明各位觀眾的「不明白」,而是只希望做「低手」的事,和大家討論電影中,以各人物「不明白」構成的「疏隔」敘事。
《太陽照常升起》和《天鵝絨》
《太陽照常升起》乃改編自小說《天鵝絨》,拜讀過原著,你就會發現,儘管電影三分之二的骨架都是來自小說,但電影和小說根本在說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
就算是同一個情節,如電影中和小說中,都有這段:李東方(房祖名)和唐雨林(姜文)的妻子姚妹妹(孔維)有染,姚妹妹和李東方偷情時說:「他(唐雨林)說我的肚子像天鵝絨」(小說中是「他說我的皮膚像天鵝絨」),後來唐雨林發現了,李東方也前來自首甘願被他打死,但李一生都沒見過天鵝絨,無法明白天鵝絨是什麼東西而變成一個呆滯的人,唐雨林竟可憐他因此些而暫時留他一命,而且只要他一日不知什麼是天鵝絨,一日不殺他。小說中,李東方最後都沒有見過天鵝絨,但他告訴唐雨林,他已明白了天鵝絨是什麼,就是「跟姚妹妹的皮膚一樣。」,唐雨林就殺了他。電影版中,最後房祖明卻是自己找到了一塊天鵝絨,走到姜文面前仍追問為什麼說孔維的肚子像天鵝絨﹐雖然都一樣被姜文殺了,但小說中李東方是在「明白」中死去,電影中房祖名是在「不明白」中死去,這兩個不同的處理,大大決定了小說和電影語調之不同,以及故事主體的相異。
將《太陽照常升起》減去《天鵝絨》,其中比小說多出來、不同的東西,幾乎就可以說都是用來理解《太陽照常升起》合適切入點,我是這樣去解講本片的,其中所看到最深刻的,就是片中人和人之間一些無法互相理解的狀態。
「不明白」和夢
片中很多刻意製造的「疏離」情節,是小說中沒有的:
- 周韻和孔維在長途的沙漠旅程中,後者不斷說話,但周韻竟沒有答過一句,而令孔維由始至終都以為周韻不懂國語(但孔維卻仍樂於自說自話)
- 周韻遠到邊境看愛人的遺體,那邊接待的俄國婦人不斷安慰她,解說其愛人的死因,但俄國婦人不會中文,周韻亦不會俄文。
這些釀成角式間「不明白」的例子多不勝數,其中最特別的,就是周韻的愛人、房祖名的父親「阿遼莎」。按所有人的口供,「阿遼莎」是中國人,偏偏用上了這俄文詞語作名字,而阿遼莎是周韻及房祖名最親的人,片中偏偏沒說過其真名,而且以一個最疏離的異國詞語,代替最親的人的名字。片中周韻謂「阿遼莎」解作「最可愛的人」,但孔維卻帶笑含春地向房祖名說「阿遼莎」是蘇聯大炮的名字(將男人叫作「大炮」,實在是一種性象徵)。「最可愛的人」是紅色年代的字眼,即是指中國的軍人,「愛人/父親」抽像化為「軍人」這一個「非個人」的形象,亦是一個非常強烈的「疏離」敘事。
以上的「不明白」,對片中所有角色而言,他們都沒有明白過來的一天,然而,在「不明白」的相互關係中,命運卻因種種「不明白」而扣在一起,「疏離」敘事之下的故事,卻非疏離。
而將一等「不明白」的人扣起的,就是夢。按姜文自定,本片分為四個部:瘋、戀、槍、夢四個故事,實際上四個都是「夢」。夢中的鞋子、會說話的鳥、會飄走的草坪、水上整齊飄浮的衣服、沙漠的盡頭、鐵路上的嬰兒等,無不如夢一般超現實,單是片中的主要場境山區農村,都拍得像一個夢幻境地,一切的故事,都是源自周韻一個關於魚和鞋的夢,但拍出的感覺像我們在夢中感到的自然和真實,一班背負著別人都解不通的隱喻的人,共同組成了夢一樣的世事,然後成了歷史。
多重「重複」
《聖經》曰:「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地卻永遠長存;日頭出來,日頭落下,急歸所出之地。」《太陽照常升起》的片名就是來自這裡。為了貫徹這主旨,片中亦有大量「重複」的畫面和故事:
- 周韻錯亂無序地用奇怪方音,重複又重複朗誦《黃鶴樓》。
同樣,運用了重複技巧的地方[也不止上面這些,「重複」可以是單純造就一些藝術型式的表達技巧,但在本片中卻暗合了主題。片尾周韻在火車頂,抱著剛出生的嬰兒,向阿遼莎遺體所在方向、初升的紅日,直到影片落幕前都不斷重複高呼:「阿遼莎,別害怕!火車在上面停下啦!他一笑天就亮啦!」請記得「阿遼莎」代表了紅軍,而她手中的嬰兒便是日後的李東方,「東方」和紅日代表什麼,也不用多說,這隱約是對時代的回應。
然而,這不止是紅色年代,也是直指到現在,因為日出、火車,象徵了歷史的延伸性、重複性,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夢裡的故事,仍是繼續。
延伸閱讀:
王江月:「破解姜文《太陽照常升起》的密碼」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392ee301000aee.html
家明絮語 v2.0:《太陽照常升起》 http://kamingsays.blogspot.com/2007/09/blog-post.html